萍侠外传_御书屋 -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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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恐惧,那样不甘,眼睛试图看向何处,嘴巴僵硬地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何其相似,这两人毒发的症状,机缘巧合下,林长萍找到了让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凶手,毒杀武林盟主刘正旗的,正是沈雪隐。
    傍晚雨止,蓬莱馆门口,华山派弟子接到了他们负伤归来的纯钧长老。林长萍伤得厉害,胸口的皮肉全开了,被雨水泡了段时间,表面都已皱了起来。几名弟子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将他架回屋里,刚进庭院遇到徐折缨,少年脸色一变,快步上来把林长萍的手臂换到了自己肩上。浑身湿透的那人动了动眼睑,稍稍侧过脸,一段刀痕刻在苍白得都失了血色的脸上,说不清的刺目。
    “……我没事……”
    徐折缨铁青着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攥得愈发紧了。
    粗粗看了身上的几处伤,很快做了简单的处理,华山带的外伤药派上了用处,徐折缨替他擦干净身体就小心地敷在了伤口上。林长萍换药痛出了一层薄汗,躺下后很快睡了过去,看情形夜间恐怕会起热,几位弟子商量着晚上轮流守夜,给长老打水擦擦汗,不能让高烧烧起来糊涂了脑子。
    “这是被谁打伤的,难道是那个沈护法?”
    “论道行深浅,多半就只有他了。早知如此,便不让长老孤身犯险,他说会有解药,想必是决定自己去六重殿盗取,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怎么办,武功这么高的都成这幅模样,营救的事还布不布置了?”
    “我哪知道,这里谁都没底。”
    营救这回事,华山众人都是听命于林长萍,因为本着侠义之心,个个都愿意出份力。只是没想到,林长萍在不神谷也没有多少游刃有余,与人交手还负了重伤,完全落于下风,顿时所有人都如失了支柱,再不似起初那般信心满满。徐折缨拧干了盆子里的毛巾,没有参与讨论,只弯腰擦林长萍的湿发,有个师兄便道:“算了,别的都先别提了,长老还躺着呢。”
    这么一说,屋子里终于静了。师兄继续道:“英子,你的伤还没好全,佝着怪累的,我来吧。”
    少年人迟疑了短暂片刻,把毛巾递过去,起身站到了床尾。
    入夜,林长萍还是发了热,他烧得半梦半醒,眼皮却沉重得动也动不了。他时而觉得自己在翻阅剑谱,研习一个繁复无比的剑招,时而又仿佛置身于岳山山顶,云雾漂浮在四周,师父王观柏负手立于亭中,教一个垂髫小儿悟心法。一切虽然昏昏沉沉,但觉得头重身子轻,多少知道这不是真实,直到景色四散,车水马龙如散墨一般铺展开,有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个人执着灯,一身银白的颜色,在黑幕中如晕出来一般,他四处顾盼,眉宇微微皱着,步履不快不慢,仿佛在找什么人。那是很熟悉的表情,很熟悉的人,林长萍看着他在人流中穿行,灯盏像黑夜里的萤火,幽幽地发亮。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宁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人群的嘈杂,也没有集市的喧闹,只有视线里的这一处亮光,最为鲜明。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目光看过来,似乎找到了什么,嘴角略微勾起,毫不犹豫地径直向这边走来。林长萍没有动,因为另一个人影从身侧走过,向着对面迎了上去。
    没想到,看惯了的泰岳派道服,穿在别人身上会变得如此陌生。
    他看着他们相逢,走远,然后林长萍转过身,刘菱兰正站在他的背后。
    “是你杀了我父亲。”
    一字一句。
    “是林长萍杀了刘正旗。”
    灯影下,徐折缨擦掉林长萍额头的汗,那个人在睡梦中似乎很痛苦,没有一时片刻松开眉心。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听说人心的魔障,总是会寻到最适合趁虚而入的时机,去缚住一个人的精神,与心,看来林长萍也有心魔,无论他藏得多好,梦境却无法骗人。
    他的心魔,或许是泰岳,还有刘正旗吧。徐折缨望着他,明明这个人也有弱点,他没有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强大,但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徐折缨更不想离开。他有些孩子气地打算着,泰岳可以给的,华山也给得起,世人不信你,还有我信你。少年人替他拉好被角,见对方因为高热而嘴唇干裂,嘴里断续说着什么,恐怕是口渴了想喝水。
    徐折缨起身倒了一杯凉茶,端着送到他唇边。林长萍意识不清,重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少年人扶着他,近距离下听了一会儿,反而不解。
    “长……安?”
    第五十章
    小心谨慎地照料了三天,林长萍终于退了烧,醒转过来的时候气色也好多了。华山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们在不神谷的行动,无论如何都离不了纯钧长老的调度安排,林长萍要真为了蛊毒解药豁出半条命去,罩阳神功怎么办,祭天仪式怎么办,他们回去都没脸面向李震山交代。
    林长萍醒来,坐了一会儿就提了解药一事,他仿佛没有斟酌好,说了个开头又沉默了。好在大伙儿早已商量过,营救一事,不能让林长萍一个人冒险顶着,华山几人都一致言说解药集合众人之力找,不信找不出来,若是实在寻不着,他们联合其他门派一起硬闯救人,赢面也不会小。林长萍听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不神谷是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说实话,他没有把握能找到蛊毒对应的解药,就是找到,有沈雪隐这样的对手,他们能不能拿到手,全都是未知数。当初林长萍能放心部署,是因为信任司徒绛的医术,而现在……他如果还有什么可笑的想法,就真的太愚不可及了。
    众人见他神思凝重,又说了不少振奋士气的话,末了让林长萍专心养伤,其余事以后再想办法。几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徐折缨走在后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顿了顿:“为什么……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惊讶于少年人的洞察力,看来乌莲的蛊虫,已经在慢慢发挥作用。这多半和水牢里那些人中的蛊毒一样,最终会侵人五感,丧失知觉。林长萍不想他们担心,道:“许是刚醒来的关系,不妨事。”
    徐折缨想了想:“觉得有点陌生,怪不自在的。”
    蓬莱馆忙碌了这些天,只见人进不见人出,隔壁的泰岳略有耳闻。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次,才知是纯钧长老受了风寒,病了些日子。林长萍还挺受华山待见啊,受个风寒都成大事了,泰岳私下里冷言冷语了几句,想着今时不同往日,王掌门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最终倒让华山捡了现成便宜,真是可笑可气。泰岳里,唯有方晏猜到原因,风寒?他嗤笑一声,怕不是这么体面的理由吧。原来林长萍也不是表面装的那般无欲无求的,但是那又如何,那个人在乎的东西,他方晏都有本事得到,无论是这首座弟子之位,还是司徒绛,因为林长萍自己抓不住,他从未拼尽全力去珍惜已经拥有的,那么最终失去了,又怪得了谁呢?
    夜里方晏去了偏殿,司徒绛还是把自己关在炼药房里,闭门不见任何人。自从那日他浑身冰寒地回来,司徒绛就废寝忘食地钻研一种药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睛却冒着光,神采奕奕的,仿若中了邪。方晏不放心,夜里总不顾阻拦地来见他,司徒医仙烦了,直接住进了炼药房,把门锁上,谁的话都不应。
    难道是不神谷谷主逼迫他研制新药,使了什么手段么?方晏虽然因为林长萍对司徒绛心有怨气,但是不神谷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司徒绛若医不好不神谷谷主的脸,那么他的性命多半要断在此谷里。司徒绛不许他妨碍炼药,方晏却更加焦虑,那个人从未热心于替不神谷谷主治脸,这次一反常态,其中必定有异。
    偷偷用锁刀割开了窗纱一角,方晏收敛气息,不动声响地往里望去。只见司徒绛专心致志地守着面前的火炉,罩子已经打开了,里面一个小鼎摆在中央,正袅袅地飘着烟气。过了一会儿,那人从手边拿了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抹了一把,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往鼎里渗进去。方晏看不明白那是什么药的炼法,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凡是需要拿血做药引的,有的是活人可供取血,司徒绛一般抓个侍女就用,犯不着让自己受罪,不得不让他用自己的鲜血做药引,那是什么理由?为了治谁?
    林长萍吗……方晏很快打消了这个可能,林长萍恐怕都不会再见他了,司徒绛又怎么会知道他受伤,况且,林长萍的伤根本不需要这么治。
    很快,鼎里的液体被引了出来,盛在杯子里放凉,司徒绛看了看颜色,神情还算满意,马上仰头喝了一口,点穴调息了起来。片刻后,司徒医仙吐出一口半红不黑的液体,骂道:“该死,又差一点!”
    他恼火地扔了杯子,转手换上一个新鼎,配料都按照分量摆好了,重新把火炉盖子放下。
    方晏不会知道,此时的司徒绛体内早有了毒素,他在闯入水牢的那一天,取了牢内中毒人的血液服下,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做炼药的试验。司徒医仙固然也怕死,不过一来这不是直接受毒,体内也没有蛊虫,毒性被大大削弱了,二来方便观察配药的功效,比起替旁人望闻问切,还不如自己来得最方便快捷。司徒绛虽自恃医术超群,这回却也稍感冒进,然而他一想到可以趁此去林木头面前好好说上一说,添油加醋一番受到的苦楚折磨,还是觉得盈胜于亏,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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