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_御书屋 -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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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中……钱先生?”
    “是了!守斩衰三载,誓以师为父的,钱归德先生!”
    “钱大师兄服斩衰毕,他竟出了丧庐?!”
    青白色的粗麻斩衰迎风轻颤。钱归德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眸子亮得瘆人。他扫过场中惊愕的邹益海,看了一眼错愕后眼神闪烁的王吟,薄唇无声翕动,发出含悲之声:“诸位……好个青原讲会。‘王门’……天下王门……”
    邹益海缓慢站起。青布袍衫在风中微微晃动,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决绝:“归德兄……斋心兄……”他目光扫过钱王二人,再不看那混乱场面,仿佛要将一切杂念排除在外,“方才第一句未完——为学大病在‘意必固我’。四字未解,便生如此争端,实乃余之过。”
    邹益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山风中凝聚成线,压住窃窃私语。“江右所论‘收摄凝定’,绝非教人如泥雕木塑,更非远遁尘世,弃生民水火于不顾。‘静’为何物?非枯坐死水!《尚书》云:‘钦哉!惟时亮天工’。夫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我侪收敛此心,是为涤荡私欲杂念,使心如明镜悬空,方能朗照世事百态,应机而动!如此,‘动’时方不失其节,不致流入狂禅野狐,贻害家门!”
    “如斋心兄适才所言农家担谷、药郎行医——那何尝不是磨我心?此岂非我辈所求?”邹益海转向王吟,竟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然,若终日奔波市井,心神为外物流转牵扯,犹如磨剑石上忘铸心剑,忘却内里磨砺的那一腔正意澄明、独立不惧的精骨脊梁,遇事如何不随波逐流?如何不‘役于物’?又如何……守得住‘百姓日用’中那颗不被世情权欲浸透的本心?”
    王吟朱紫锦袍下的身躯一震,脸上那狂放不羁的笑容收住,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至于天溪证道……”邹益海目光如同沉钝的刻刀,缓缓转向钱归德,带着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锐利,“‘无善无恶心之体’八字,不过龙场悟道之枢纽而已!何为正统?何为旁枝?争此虚名……”他枯瘦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老师生前……最痛恨的便是门户相争!”最后几字,已是掷地有声,饱含痛斥。
    台面上瞬间一片凝寂。
    就在这凝固的死寂即将沸腾出新的混乱之时,山门石阶下方再次传来惊呼。一辆普通的青帘小车,在众人茫然闪开的狭路间颠簸驶近。车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癯的文士,扶着木杖艰难下车。他左腿僵直拖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死寂的面孔,最终定在悲怆的钱归德、朱紫刺目的王吟、神色晦涩的邹益海身上。
    “雪……雪汝先生?!”
    “他不是在驿站吗?怎么会来这青原山?”
    邹雪汝拖着伤腿,艰难地一步步迈上冰冷的石阶。手杖每点一下都在空旷的讲坛石台上砸出回响:
    “族叔……”邹雪汝低低唤着邹益海,带着难言的苦涩,又似提醒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你们在这里……论得天地失色……我那小小驿站外的道旁……前些时日流民冻死三人,因其中有人死前告官,以‘王门弟子’身份发了许多狂悖犯上之言。不知怎地又传到京城……眼下那位的‘特使’正在来路上,这‘青原会’怕是一时讲不成,早令诸公回去吧。如此,雪汝特来报信,也不算误事了。”
    那位,自然是指皇帝,诸人心中一凛,这何尝不是皇帝再一次借题发挥——狠狠敲打王门的绝好契机。派出的特使,不会是省油的灯。
    整个青原山顶只剩下山风掠过茫然不忿而的脸颊。苏照归将格竹杖微芒敛于掌心深处,冰冷的触感透骨而来。
    苍山如铁,暮云压顶。更深重的大争,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八六 其后应纷 此为接入本世界核心……
    八六其后应纷
    山风凛冽, 青原之巅。
    皇帝特使前来?
    方才还在争论“动静”“体用”“门户正统”的喧嚣声,顷刻间被窃窃私语掩盖。
    邹雪汝说完,向众人草草一揖, 已尽到报信的职责,便拖着那条伤腿, 由老仆搀扶着, 一步步自那高高的讲坛石阶向下退去。
    益海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声音恢复了深沉:“今日讲会, 先到此结束!各自安顿,莫要慌乱生事。”
    这等同于解散的命令让部分人心中不满,但“帝使将至”的消息如同利剑悬在头顶,谁也不敢再坚持议论什么。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迅速整理行装准备下山避嫌,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对策, 更多人是满眼的茫然。
    苏照归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拨开前方几名兀自交谈的学子, 从人潮缝隙间悄然滑出。邹雪汝侧头朝喧嚣的人群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便扫到了他。
    苏照归的身形恰到好处地顿住, 此刻的“慌忙”恰符合一个不愿卷入是非、只想速速离去的路人心态。
    邹雪汝沉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对苏照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 苏照归耳边飘来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忧心忡忡的议论:
    “方才提的徐仁师兄……就是那位传说中深得师祖亲传、却英年早逝的大师兄吧?”
    “是啊!可惜你我拜入师门时, 他早己在老家病故。无缘得见真颜。师父(指邹益海)当年也只是师祖辞官讲学前才匆匆见过, 据说师祖对徐师伯是赞不绝口……”
    “说来……钱师伯(钱归德)、王师叔(王吟),还有这回没来的浙中王凤羲师叔。他们几位真正得了师祖衣钵、其实都不曾真正在师祖门下与徐仁大师兄相处过吧……”旁边一个圆脸弟子小声补充,“钱师伯和王师叔是师祖辞官后才投入门下……那时徐大师兄己回原籍养病,早就离世了!”
    几人了然地点点头。另一人语气复杂地接道:“敬重是自然的。毕竟师祖常常提起、赞叹乃至有深深憾恨。这尊敬, 怕也有几分冲着师祖的情份在,更有几分是做给旁人看的……”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都露出了然于心的微妙神情。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氛围弥漫开来。
    那圆脸弟子压得更低了声音:“是啊!大伙心里都明白……若徐仁不死,师祖心中这‘王门第一人’‘首座大师兄’无论如何都不会轮到别人头上……”他眼神左右瞄了瞄,“那几位嘴上恭敬……可心里头,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嗯……觉着喘了口气?”
    “嘘——慎言!”身旁同伴连忙扯住他衣袖,神色紧张起来。
    然而,这番“心照不宣”的低语终究是被离得过近的旁人听了去。有弟子闻言,眉头一蹙,似有不忿,但碍于“妄议师门”的罪名又不敢大声反驳。
    偏生人群中就有个嗓门洪亮、惯爱显摆自己消息灵通、学品却不怎么样的年轻汉子,闻言如同得了圣旨,嘴一咧便顺坡下驴,嚷嚷起来:“嘿!可不就是!说白了,那位徐大师伯除了得师祖偏爱,有啥真正拿得出手的显赫事迹?不就顶着个‘承德郎’的虚名,早早去了?要是活着,凭他那点薄名,未必能及得上如今在座各位师叔师伯分毫!”
    这番议论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圈圈涟漪,越传越远,也越来越变味。
    “是啊,死得早,名头反而被美化得厉害……”
    “听说就是靠着入门早……真本事难说……”
    “要是如今还活着,看到钱师伯、王师叔这般气象,怕是自己也要矮上三分……”
    各种轻率的议论如同夏夜的蚊蚋般嗡嗡蔓延,开始是质疑徐仁的成就,渐渐竟滑向质疑其能力和德行。更外围不明就里的一些学子,只听了几句,便也开始交头接耳,将“徐仁只是凭师祖偏爱”“活着未必强过当今翘楚”等歪曲之说扩散开去。
    “放肆!”
    “住口!”
    几乎是同时,邹益海、王吟、钱归德三方的几个核心弟子厉声喝止,如惊雷炸响。
    靠近中心的一小圈人顿时被震慑得鸦雀无声,那些起哄架秧子的赶紧缩了脖子。然而声音传得更远处,那些议论却如同投入水中的油滴,虽被压制却不能消除,仍在边缘处不安地滚动着,难以彻底平息。三位大师兄脸色都极其难看,只能暂时中断商讨,强压下近处的异音。
    钱归德脸色铁青,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邹益海沉着脸,目光中有痛惜,更有对这纷乱人心的失望。王吟也收敛了惯常的任诞,眉头紧锁。
    站在稍远处的苏照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下意识地在藏于行囊中的徐仁骸骨上拂过,冰冷坚硬的骨骼没有丝毫回应。
    “徐兄啊徐兄,”苏照归在识海中对那副沉寂的玉膏骨架叹,“如此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毁誉加身,你真的一丝灵应也无吗?”
    他想着邹雪汝口中对徐仁“心外无物”的赞誉,今日却成了他人妄议的谈资。这份任尔口舌如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心性修为……
    就在这纷扰嘈杂之中,一个钱归德身边的弟子满头大汗挤过来,神情焦灼地递上一封信笺:“师伯,驿站加急送来的,新安伯府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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