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_御书屋 - 第140章
徽帝早已老迈,心神枯寂,面色蜡黄,棋盘上处处漏风,已是强弩之末。一旁的钦帝代之落子,眉宇紧锁,呼吸急促。他虽竭力支撑那“偏安一角”的棋面,却也是步步退让,根基飘摇。
“咳,咳咳咳……” 钦帝忽地面色一红,猛地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棋盘上,腥红刺眼。棋子染血,他身体摇摇欲坠,指间紧攥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叮当”一声滚落。剧痛让他蜷缩在地,气若游丝。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台上的狼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猴戏。
苏照归心中一叹,表情沉凝。萧天齐与他目光对视后,心照不宣,狼主与四太子引他来此,并非仅叫他充作看客。
“陛下,”萧天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略一拱手,指向下方,“何不以此局未完之局,考校一下这位新投诚的南朝状元,看他对我大金气运,是何见解?”
四太子眼中兴味盎然,大笑着附和:“好主意!让状元来。”
苏照归被引至棋枰旁。钦帝已被搀扶下去,留下斑斑血迹和一片濒死的残局。他依命落座,指尖拂过冰冷的玉石棋子。
这偏安之局,救得吗?
眼前的棋盘不再是娱乐之物,俨然化作南北江山缩略之图:北国铁蹄(黑子)肆虐如狂龙,南土孤舟(白子)被撕扯吞噬,退无可退,处处漏风。哪里是残山剩水?分明是即将彻底倾覆的船,只等着最后的巨浪当头压下。
更深处,他甚至看到两抹无法言说的灵魂——云九成的苦忍牺牲与挣扎,萧天齐爱不可说的隐痛——他们的情感是否也像眼前棋局,被强权的铁律、世间的禁锢围困绝境,欲挣而不能,欲罢而不能?
精神空间中,云九成的光团骤然收紧。萧天齐的目光也似被棋盘牵引,凝聚在那方寸的厮杀上。
苏照归指尖微颤,一颗白子落下,竭力弥补一角缺口,暂阻黑潮。紧接着黑子又至,如同北国铁骑长驱直入,瞬间撕裂他刚稳住的一线。
仿佛……文之妙论可救危救险,却难挽倾颓之国势;武之锋芒可诛奸佞乱臣,却斩不断这铁桶般的囚笼。
苏照归拨弄数手,冷汗湿透内衫。棋面依旧死寂衰颓,唯有以自身白子锋锐尽出、不惜代价去撞碎黑棋最厚实的壁垒核心,方能在同归于尽的玉石俱焚中,为角落几块奄奄一息的白棋赢得一丝喘息余裕。但那时,整盘皆碎。
置之死地而……未必能后生。
苏照归凝定心神,摒弃杂念。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搏杀、翻盘。每一子落下,都在白棋崩毁的边缘试探。退一步则满盘被吞噬,进一步则彼此粉身碎骨。棋如人心,如国运,亦如那挣扎于礼教与真情的赤心。
下到酣处,白棋那惨烈决绝、欲以焚身之焰焚毁吞噬者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台上一直沉默观战的狼主,锐利的目光扫过棋局,又扫过下方神色专注、不惜此身亦要搏出一线生机的年轻状元身上,终于轻哼一声:“罢了,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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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主的书房,巨大的熊皮铺地,铜炉燃着松炭,北国君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并未直接过问棋局胜败或招揽之事,反而问起那套禁锢人心却也维系了南朝风骨数百年的学问:
“苏燧,苏状元,”狼主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听闻南朝理学,束人心智如囚笼,动辄以‘纲常名教’‘男女大防’压人,令人不得自由。朕观那罗桧,满口的忠孝节义,所为却寡廉鲜耻。待到朕挥鞭南下,踏破临安之日,必扫清这等虚伪枷锁,令百姓皆知身心舒展之乐。状元郎以为如何?”
苏照归心中警钟大作。目光下意识扫过侍立一旁的萧天齐。
禁锢。
狼主的话像一个冰冷的开关,瞬间触动了精神深处那最敏感的神经。“纲常名教”“男女大防”“虚伪枷锁”“身心舒展”……这些词引发了系统面板的更新。
系统面板之上。属于“云九成”的任务链旁,沉寂的【理学思辨】【情感伦理】等思想面板骤然亮起光芒。
脑中仿佛有金铁交鸣之音响彻虚空。帝姬赵灵琮那遭受过两派争端的身姿浮现眼前。
云九成紧闭双眼的灵魂在安眠仓中猛地一震,如同忍受酷刑般剧烈波动;身侧的萧天齐虽面无表情,但眼角却不受控地绷紧,袖中的手指悄然攥成了拳。
他们……不正是在那理学铸就的“囚笼”中挣扎、濒临绝望、不得自由吗?
而自己,刚刚还目睹了那盘代表国运禁锢的棋局,此刻又直面这人性伦理的拷问。
难道只有摧毁了这道樊篱,他们这样不容于世的灵魂才得以安放?难道狼主宣扬的“舒展”,就是终结所有悲情的良药?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狼主锋利的目光开口,声音清越沉着:
“陛下明鉴。南朝之学,历数百年而成,固有迂阔僵化、戕害灵性之处,更沦为如罗桧之辈伪道学的护身符,其弊诚然昭彰。”他坦然承认,“然,其内核亦有可鉴者。它铸就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骨气,它立下了‘生取义死成仁’的精神标尺。它支撑我南朝军民于危崖孤柱之上,历百年而文脉不坠,人心不倒。”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剑:“我亦知北风雄烈,崇尚自然野性。然若强权南下,尽焚其书,尽破其礼,以为可摧折其骨血……则谬矣。南国千年文脉,如同青竹,纵然烈火焚身,其根犹存,其志不改。真正璀璨人心之处,永不为强权刀兵所易。”
苏照归迎上狼主越发阴冷的目光,“陛下雄才大略,当思以仁德泽被苍生,消弭战祸,方为千秋圣主。万望陛下慎思。”
书房内死寂一片。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狼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极的弧度:“好一张利口。好一个根存志不改。” 他袍袖轻挥,“退下吧。” 再无一句点评,那眼神中是深深的不悦。
苏照归躬身退出沉重压抑的书房,迎面是呼啸的寒风,却吹不散心头的寒凉和后怕。萧天齐已在不远处等候,面色凝重得可怕。
“如何?” 苏照归低声问。
“动了杀机。” 萧天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番‘劝和’之言,真正戳中了他的逆鳞。他对南下的野心……已如燎原之火。” 他急急拽过苏照归,“跟我来。”
僻静的暖阁内,炭盆驱散了部分严寒。萧天齐从暗柜中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厚重皮裘,亲自为苏照归披上。“换上,即刻出城。”动作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去哪?”苏照归心下一紧。
“孤峰大营。”萧天齐手下不停,眼中闪烁着焦灼担忧,“我或许还能和父王虚与委蛇,但狼主的耐心已到尽头。你这身皮袍是我早备好的,内衬有通行令。马匹已在东城外驿站等你。出五国城后,只管向东南疾行。这两日我已经联络到孤锋军核心精锐,基本清干净了官道附近的黑鸦杀手。他们会接应你。”
他一边拉紧苏照归裘袍的系带,一边气息急促地叮嘱:
“要活着回去。见到他……”
声音猛地顿住。萧天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告诉他。让他好好的……好好的等着。”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告诉他……无论……无论多久。无论山海阻隔。哪怕烈火焚身。我萧天齐……总有踏破这囚笼、与他相见的那一天。”
这话,是对云九成如山如海的誓言,更是对让他与兄长天各一方的深宫王府,对他生父乃至整个扭曲枷锁的宣战。
苏照归心神剧震。
在萧天齐那决绝炽烈的眼神中,他看到另一个深陷炙情的剪影——曾几何时,十六岁的章濯也曾这样苍白脆弱地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眸牢牢攥住他,发出“苏……哥哥……冷……”的微弱呼唤。南宫濯亦于冰棺之前,嘶喊着“皇后”……
禁锢。
情焚。
南宫濯的“死同囚牢”,萧天齐的“烈火焚身誓相见”,其本质何其相似——皆是倾尽所有、不惜此身以撼动世间铁律的姿态。然而一个选择了摧毁与占有的深渊,一个却选择了沉默的守望与燃烧的希望。
系统面板上,【理学思辨·礼教之锢】、【情感伦理·悖逆之道】两个任务项旁,同时燃起炽亮的金色完成标识,如同破茧之光。庞大的星币与五维点数化作洪流涌入账户。更深层的任务链【云九成心之执愿】主进度骤然跃升。
“保重。”苏照归再无犹豫,郑重抱拳,裹紧厚重的裘袍,毅然推开了暖阁的门,走向漫天风雪。
雪花迷眼。苏照归策马疾驰在离开五国城的莽原上。萧天齐最后那焚烧般的眼神与誓言,还有狼主那句关于“解除禁锢”的冰冷问话,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轮番炙烤着他的思绪。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思虑那场深宫囚禁的起源——若当初救下章濯后就谨守大防,不动心念,是否就不会被暴君视作私物?如今想来,此念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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