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_御书屋 - 第133章
“哦?”另一人显然资历稍浅或消息闭塞,露出惊讶之色。
“嘿,你刚调上来的,怕是没见识这里头的机窍。”张公公声音更低,“这些,都是各州府选送上来的‘贵子’罢咧。什么‘广陵郡王宗室侄孙’‘淮安镇国王府旁系嫡次子’,名头好听罢了。”
他凑近对方耳边,几乎只用唇语:
“说白了,全是各地藩王、镇军节度使、手握实权的州牧们自家宗室里选出、送来京城的‘质子’。拴个名头,拘着、教着,说是陛下的‘皇子’,实则是捏在手里的筹码。怕的就是那些封疆大吏生了异心,不敢妄动罢了。”
“原来是质子。” 苏照归心中的酸涩与嘲讽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茫然。若后宫未生养,那南宫濯的后宫……一个模糊的、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悄然浮现。
“嘶……”瘦削内侍倒抽一口凉气,眼里的震惊变为明悟,继而转为更深厚的同情。
“可怜呐……”张公公用拂尘轻轻掸着罩槅缝隙间的本就不存在的尘埃,目光也投向那苍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自打那位……‘圣高皇后’崩逝后……”他含糊带过这个宫中禁忌,“陛下的后宫一直空着。”
后宫……一直空着?!
苏照归心头剧震,犹如被重锤狠狠撞击。
“您没见,早几年那会儿?”张公公见同伴尚在惊愕,继续低语,言语间染上深重忧惧,“多少言官清流,甚至军中将门勋贵,拼了命地死谏劝陛下立后纳妃。”
“结果,”张公公摇摇头,似想起什么可怕场面,打了个寒噤,“陛下雷霆手段……当年带头最凶的‘御史台冯铁骨’,听说被扫断了三根肋骨。其他几个,也无声无息贬的贬,黜的黜……后来?嘿,”他声音更轻,“后来可就真没人敢提这事儿了,提一次,那龙眼里的寒光就毒瘆瘆一寸,要吸人气血魂魄似的。宫里宫外,这事儿就成了不能碰的。”
“嘶……”瘦削内侍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冰冷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身上,“空着……这么多年?陛下他就……”
“唉……”张公公瞥了一眼远处那仿佛并未察觉这边动静的苍老身影,“都知道陛下心坎儿上……伤得狠了。只守着皇宫深处、冰玉阁高台上冻着的那位……”他声音几不可闻,如同叹息,“……再容不下一丁点旁人的地方了。”
“冰玉阁那位……” 瘦削内侍显然知晓那个神秘的禁忌之名,声音带着惊惧。
“嘘——小声!”张公公骤然色变,竖起一根手指,“那是陛下的眼珠子、心尖血……”
“后宫空虚”“无人敢议”“冰玉阁那位”——苏照归意识深处如同炸开一道惊雷,那南宫濯四十余年不近女色唯一执着的……
冰玉阁?只守着那具躯体?只容不下旁人?
那被冠以“圣高皇后”之名冰封的尸骸——他自己。
巨大到令他灵魂近乎凝滞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默然中,只余轻柔的擦拭声。
南宫濯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角落里的细碎低语。他停在一个背诵磕绊的少年案前,并未呵斥。花白的眉毛纠结在一处,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眸子紧盯着紧张到发抖的质子。
“念。”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小皇子浑身一凛,连忙结结巴巴背起来。是一首《墨梅》。
“老树千年雪,晴澜万斛香。清到十分寒满把,如知明月是前身……”
南宫濯突然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青筋暴跳,如同铁爪要抠进血肉里去。
“嗬……”
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痛苦的抽气从皇帝喉咙里压抑着挤出。冷汗瞬间从他宽阔的额头沁出,沿着深刻如沟壑般的皱纹滚落。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转为一片骇人的死灰。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踉跄了一步才勉强倚靠住旁边一个巨大沉重的青铜饕餮香炉稳住。炉内的暖香袅袅升起,却半分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痛意。
整个清源殿骤然死寂。所有年轻殿下都惊骇地挺直背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中侍奉宫女黄门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前瑟缩的蝼蚁。他们太熟悉这画面了——每每陛下心口骤痛发作,便是阖宫惊怖之时。
“咳……”
一声压抑剧痛的剧烈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南宫濯身体随之佝偻得更加厉害,痛苦得额头青筋蠕动。那按住胸口的手痉挛着,指节扭曲发白。然而,就在这痛楚达到顶点、几乎要将这副龙躯撕裂的瞬间——
那满是皱纹、痛苦到抽搐扭曲的嘴角,竟极其怪异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快慰。
苍老的皇帝剧烈喘息着,喉头剧烈滚动,如同破旧的风箱。几滴浑浊的泪水被这极致的痛楚挤压出眼角。
“嗬……好……好……好……” 声音嘶哑低微,“让朕……醒着……”
他佝偻着背脊,踉跄着,一步一摇晃地,竟不再理会身后跪倒一片的皇子和仆从,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走进了殿外凛冽呼啸的风雪之中。
无一人敢跟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厚重的帷幕卷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苏照归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背影移动。
漫天碎琼乱玉席卷而下,天地间一片纯白。
南宫濯没有披裘,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玄黑龙纹常服,任凭雪花落满他的白发与肩头,也似浑然不觉。他走过覆雪的宫径,走向一处地势略高、远离主殿群的园子——梅园。
园中早已不见宫人清扫的踪迹,天地间只剩下他艰难的喘息和双脚陷入深雪的沉闷声响。枯黑盘虬的老梅枝干在冰中直刺灰天。
角落最深处,一株依着假山顽强挺立的垂枝白萼梅,在风雪漩涡中,挣扎着将枝桠探向半空,零星吐露出两三朵怒放的花苞。
南宫濯一步步更为艰难地踏过积雪,沉重的喘息在这空寂如墓的梅园里格外刺耳。终于站定在那株倔强的老梅前。他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花扑打在滚烫而惨白的脸上,融成冰冷的泪线,混着方才未干的泪痕,在深刻的沟壑中蜿蜒而下。
“咳……嗬嗬……”又是一阵撕扯肺腑的呛咳。他猛地弯下腰,喘息如破旧风箱,手死死抠进树干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那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转向凛冽寒风中瑟瑟颤抖的白梅上。目光穿透厚厚的雪幕,仿佛落进了一个极其遥远的、早已模糊的春日。那时,似乎也有人在山间折下一枝新苞初绽的傲雪白梅,递至他面前,清冷梅香混着那人身上淡淡的书卷药香……
雪花簌簌落在南宫濯满头的苍苍白发上,覆压在他已明显佝偻的肩膀上。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在枝桠间肆虐的低吼。
无边无际的孤寂冰冷,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壁垒,透过镜面,重重撞在苏照归的心口。
“孤死一生,报应不爽。”苏照归强迫自己想:这老东西,早就该如此痛苦。这是他应得的。
苏照归盯着镜中那张苍老、惨白、被四十年岁月几乎压垮的身影,预想中的快意并未到来,心中那炽热复仇烈焰焚烧过的废墟之上,骤然蔓延开一片冰冷的颤栗。一种陌生细微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为他涌起的……疼?
为南宫濯而疼?
为谁?
为那个曾亲手摧毁他一生、踏碎他所有尊严与才名、如今只能在雪地中挣扎喘息的老暴君?
荒谬。可笑。耻辱。
可是……这感觉如此真切。
看着那在呼啸风雪中形销骨立、白发尽染霜雪、犹如风中残烛的帝王;看着他心口那道四十年后依旧在每一次心跳深处疯狂搅动的旧创;看着他穷尽天下之富却只能在这彻底被冰封、连路径都已消失的梅园中,对着几朵看似脆弱的寒梅,固执地汲取一份虚无的、早已消逝的气息……
看着他……竟是真的供着那块冰冷的姓名牌位,熬尽了四十年漫长岁月的孤寒。
一股复杂的深切悲悯,猝然漫过苏照归胸膈。他竟在如此真实地心痛——痛这一场跨越了时空和生死、早已面目全非、被彻底绞烂碎碾的昔日情愫。更痛这老迈帝王如今被岁月亲手推入的孤寂境遇。
苏照归紧握到指关节发白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隔着虚空,隔着渺渺时空不可跨越的无形界壁,轻轻地向镜面伸去。
那指尖分明想要拂去那老皇帝肩头堆积的厚重积雪,想要拭去那张垂暮面孔上凝结纵横的冰冷水痕。
苏照归自己那双被茫然所浸染的眼眸中——未消的恨火灰烬、滔天的迷茫不解、荒谬的自嘲悲凉、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惊惧的…… 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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