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_御书屋 - 第73章
苏照归浑身肌肉又瞬间绷紧,做好了被那冰冷躯体再次冲撞的准备。
然而,那童子却在堪堪撞到他膝盖前停住。小脑袋凑近,冰凉的手指带着诡异的力道攀上苏照归被白布包裹的颈部伤口附近。
童子惨白的小脸贴近苏照归的耳畔,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混合着幼童天真与恶毒回响的诡异气音轻轻滑出几个字:
“苏哥哥……好久不见……”
“……血弦……痛痛……”
声音消散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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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露混着西北风特有的粗砺,刮在苏照归裹紧的粗布外袍上。章绪王爷的车驾一路未停,径直穿过寂静的营盘,车轮最终停驻的,是营盘深处一片更显肃静、亲兵守卫皆彪悍的独立区域。
营门掀开,章绪王爷利落地下了车,头也未回地吩咐:“送他去君游那儿。”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而那哇哇叫的小童,听到“君游”二字,畏缩了一下,并不缠附苏照归,而是缩在章绪王爷腿边,由亲兵抱走了。
亲兵领命,推搡着脚步尚虚浮、神情却沉静异常的苏照归,走向不远外一座比寻常营帐宽敞许多、透出昏黄烛光的军帐。
帐帘一掀,温暖干燥的松木炭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几缕深秋的寒凉。帐内陈设简单却不失大气,刀枪架肃立一侧,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山川河流、关隘营寨皆以细腻砂砾堆砌,分明是西域的广阔地貌。
章君游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凝视着沙盘上标玉门关与疏勒河的一处狭窄要冲,眉头紧锁,年轻的身影被烛光拉得颀长。那张曾让苏照归刻骨恨意沸腾的侧脸,此刻全副心神倾注在军图上,专注得近乎肃杀。
“少将军,”亲兵恭声禀报,“王爷亲命,将此人交予您。”
章君游动作一顿,并未立刻回身。营帐内外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穿透营帐内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苏照归脸上。
——苍白、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即使在这样的狼狈与威压之下,依旧沉静得如同无风深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世事磋磨后的淡然。
这眼神,与他在大司马府宴厅中惊鸿一瞥的“谪仙风华”似有不同,却又奇异地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张园田埂边沉稳指点、在沙盘室柜倒时奋力将他扑开的“庄户管事”重叠。那丝被愤怒模糊的熟悉感,再次顽固地爬上章君游的心头,带来一阵微妙的、混杂着探究与一丝莫名烦躁的情绪。
“既送来了,那便留下。”章君游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其他人,退下吧。”
亲兵低头无声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第46章 四五 其豪作锋 故意让本公子过来看……
四五 其豪作锋
章君游目光在苏照归脸上停顿, 似笑非笑:“大司马那儿可不是个好去处啊,苏管事所图不小。若那王苍知晓是你在宴中泼醒那些世家子,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你出来了。”
苏照归心下一凛之余又串联起前因后果, 原来厅中之举被章君游看到了,怪不得章王爷愿意将他捞出。
“多谢王爷与公子搭救。小人潜入王苍府上, 事出有因。那王苍, 实与小人有些冤仇。当初小人势单力薄,不敢告知于您。借故推辞营中差遣,假投大司马府, 寻衅滋事。昨夜凶险,若非王爷仗义施援,在下如今恐怕已身首异处。若您不弃,小人愿效犬马, 唯王爷与公子马首是瞻。”
章君游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哼笑:“我这处岂是你说走便走, 想来便来的?何况你得罪了王苍, 我这处留你, 可是要冒风险的。”
苏照归似并无意外,沉声:“请公子给个展示诚意与能力的机会, 证明您并没有看走眼, 值得冒险留下小人。”
章君游一副很满意与受用的模样:“看你表现。”
章君游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仿佛那广袤的西域地势图比眼前这个活生生被送来的“罪仆”更有吸引力。他用修长的手指捡起几枚代表精锐骑兵的黑玉兵棋, 在玉门关外标注的匈奴主力上方虚虚一划, 眉头蹙得更深。
“先打扫归置一下。”他头也不抬地吩咐苏照归,指向角落几摞蒙尘的书卷舆图,“这些兵册策论,没几个看得懂, 乱糟糟堆着。”
苏照归顺从地走到角落,开始整理那些沾满兵卒指印、卷边泛黄的文书册卷。动作沉稳缓慢,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沉默在帐中弥漫,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木炭的微响。然而,这平静被帐外倏然传来的一阵短促童音嘶鸣打破。
“嗬——”
声音充满了刺耳的邪异感,只一响便戛然而止。
是那个缠抱着他要“苏哥哥”的诡异小童,在营帐外一帘之隔处逡巡着。
苏照归翻动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精神力敏锐地感觉到,这小童如同毒蛇藏匿,它正因某种更强烈的忌惮而踟蹰——它想要靠近苏照归,却似避开章君游的位置范围。就像在牢笼中恐惧阳光的鬼物。
苏照归试着不着痕迹移动了几处位置,发现当他靠近营帐边缘,能听到那诡异小童在帐外焦急诅咒般地低喃着。而当苏照归慢慢移动得靠近章君游所在的范围时,那小鬼的恶语声就逐渐消融听不见了……
苏照归心中思索更深:这小童和这章君游……仿佛处于某种对立与否定之中。它从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它似乎在怕,它似乎在躲。
而章君游似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全神贯注于沙盘推演,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沉重。仿佛帐外的嘶鸣与诡异小童的存在,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或者说……他潜意识过滤掉了这“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苏照归心念电转:奇怪的“一伙人”:章绪王爷、章君游,诡异的大头童子......原来并非铁板一块?
终于,章君游烦躁地将一枚黑玉兵棋重重按在代表玉门关的土黄色陶丘上,发出一声闷钝的低响。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锐利的目光扫向角落安静做事的身影。那点探究和烦躁像是找到了出口。
“你,”章君游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倨傲,“苏燧是吧?看你识文断字,倒说说看——倘若此处,”他手指点在玉门关外一处狭窄谷地,“我欲设伏,但匈奴哨探异常狡猾,辎重队行动飘忽。如何能以精骑切入其心腹粮道,又不致被其纠缠?”
这更像是一次任性的考校,或者说再次试探。章君游眼中并无太多期待,毕竟他帐下不乏宿将谋士,对此难题亦无上佳对策。他只想看看,这个在大司马府搅动风云又被父王送来,秘密缠身的“管事”,肚子里有几分真墨水。
苏照归放下手中卷宗,步至沙盘三尺之外。他未立即回答章君游的考问,目光却先一步落在那片广袤雄浑的地形上。眼神绝非初次接触军策的迷茫,他开口:
“公子此乃险棋。匈奴狼主狡诈胜于其前任数倍。谷地设伏,其哨探必是双线接应……”他缓缓抬手,指向沙盘更西侧一处不起眼、靠近疏勒河上游的浅滩标记。“公子是否忽略此处?”
章君游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动,瞳孔骤然收缩。疏勒河上游浅滩?那是——
“此处河道蜿蜒于山腹,夏季水丰为险阻,入冬水量骤减,河床石卵裸露。看似步马难渡,”苏照归的声音平稳如叙,“此种地形,沙柳蒿草丛生过丈高,河床深处有流沙暗旋,是所谓绝地。然若有一支千人精锐,自西北荒谷潜行十日,以驼马背负短时浮具皮囊,出其不意,强涉而进……”
苏照归的手指沉稳有力,在河滩对岸的匈奴后方开阔地带重重一划:“绕行至此。可直插其腹心。不攻其运粮之众,不扰其接应之兵,只待……”他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沉静的眼眸,清晰吐出两字:“玉门烽烟起。”
帐内炭火爆出一朵小小的金花。光线明灭一瞬。
“烽烟起时……”章君游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沙盘上苏照归划过的那条路线图,“敌必主力前压,围城之势正成,其后心防备……空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灼热和骤然被点亮的激动。“断其粮?不,袭其后营帅帐、马场辎重,毁其中枢。”他猛地抬起头,灼灼盯住苏照归。
这一刻,章君游眼中那些原本的倨傲、探究甚至残留的一丝因“背叛感”而产生的隔阂,都在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碰撞与印证带来的兴奋中消散大半。这是他数日苦思不解、又与帐下参议争论无果的困局。却被一个刚被押解而来的“罪仆”,以如此清晰的计策,瞬间点破。
章君游内心涌起惊涛骇浪——难怪此人能引起自己的异样感觉。他之前那点“管事”“姿容”的念头,在这样深沉、切中时弊的军略之才面前,顿时显得轻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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